洛塔鄉一景  圖片來源于網絡

第一次聽見洛塔是在幼時，在對事物將懂未懂，還從未走出過出生地的年紀，聽老人們唱起山歌來，“有女莫嫁洛塔坡，洛塔坡上洋芋多，三顆洋芋兩顆米，婆婆還講米著多”。遂問道，洛塔是哪里哦，那么多洋芋？引得哄堂大笑起來，其中一位老者指著遠處隱約的山峰說，洛塔在那座最高的山里！彼時，猛西鄉還未和洛塔鄉合并。

真正走進它，是猛西跟洛塔已合并成一個鄉好幾年后，去縣城看病，那條在山腰崖壁上鑿出來的毛公路也開始有拖拉機通行了，從陳莊到鄔都再到猛西，母親帶著我一路走一路搭車出山。

從猛西過來會經過天鍋譚，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劈到這里時應該是格外賣力了的，絕壁巍峨處有水流從山體里傾瀉而出，形成瀑布飛流，再匯聚到山腳處那口形似大鍋的深潭，天鍋潭因此得名。也有傳說，曾有人以三斤麻線放下去也未探到其底部，可見這潭水之深。后來無數次路過它，發現那潭水的顏色還會隨著四季的變化而變化，與它的每一次相遇都有不同震撼和驚喜。

此處過后山路會一直盤旋而上，一邊是絕壁飛檐，一邊再上就到了洛塔的山界上，路邊青石各有形狀，各有千年萬年滄桑。洛塔石林作為國家級地質公園開始被外人所知，往來的人們無不被這大自然的造化和神奇所吸引，折服。如果是從縣城方向來，從茅坪經過山腰處洛塔煤礦舊址再一路攀登至巖口，頗有直上云霄之感，到了山上仿佛到了另一番天地間！運氣好還能看到絕美云海。2020年時，中國湘西地質公園還被正式列入世界地質公園網絡名錄，洛塔就是其主要園區之一。

不過令人折服贊嘆的可不止洛塔的風景，還有洛塔的人，洛塔人民“自力更生，艱苦奮斗，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下天坑堵陰河，把水引到地面，讓旱土變良田，讓曾經“水在地下流，人在地上愁”的日子得到了改善，人人吃上了大米飯。那首“有女莫嫁洛塔坡，洛塔坡上洋芋多”的山歌也就無人再唱起了。“洛塔精神”從此聞名，更成了我在遇到困難和人生挑戰時的榜樣和精神指引。

18年，我從距離洛塔鄉最偏遠的陳莊村來到了洛塔集鎮，那時天心區幫扶隊和洛塔鄉政府工作人員在走訪時了解到我，一個在信號不好、交通不便的地方，甚至坐在輪椅上的我，在通過互聯網售賣自己家鄉的農產品。在了解到我的想法和未來規劃后，幫扶隊和鄉政府為我免費提供了一處辦公場地和發展電商所需要的基礎設備，這是我第一次真正進入到洛塔的生活中心。

人生的篇章翻到這里，我到了幼時聽老人們山歌里唱的洋芋很多的洛塔，在跟著天心區幫扶隊書記們走村串寨告訴鄉親們我可以幫忙代賣農貨時發現，此時的洛塔不光是洋芋多，還有來自大山里的蜂蜜，高山稻米，金秋梨，更有了天心區對口幫扶產業——洛塔錐栗！真想撕開一道時空的縫隙啊！去告訴曾經下天坑堵陰河引水，為洛塔改天換地的十八勇士，自力更生艱苦奮斗的鐵姑娘們，還有無數為這片土地而奮斗過的先輩們，如今洛塔的模樣。

到洛塔集鎮后，這個由姊妹巖守護了億萬年的地方，每天我都在山腳下與他們互相遙望，思考著通往山頂的路徑和這座山的故事。這座似兩個愛人互相依偎在一起的山，在洛塔上了年紀的老人擺的龍門陣里是這樣講的：在遠古時代，世人不知道怎么的惹得天老爺發了怒，下了一直不停歇的大雨，人類即將滅絕，到最后只剩兩姊妹坐在大腳盆里漂流到最后一處未被湮滅的陸地上。大洪水退去后，肩負起延續人種使命的兩姊妹結為了夫妻，誕下血肉后他們把自己的血肉拋灑向四方，四方就都有了人類，兩姊妹便化作山石，亙古守護在這里。后來姊妹這一稱謂在湘西便不止是指姐妹，朋友，也指愛人夫妻。

我始終沒能找到通往姊妹巖山頂的線索，但我在洛塔姊妹巖守護的街道上迎來了我的一個北方姑娘。我跟她的故事，開端很簡單，那是一個讓被自己的肉身困住的我萬分沮喪的夏天，有個叫明月的女孩給了我從山里走出去，不放棄自己的勇氣。

對當時還只能算陌生人，她卻對我釋放出極大善意說，你來，我去接你！為了不讓我放棄自己、放棄治療，她說服自己的家人接納我，讓我住進她家里，并照顧起我的一日三餐。此時我已無法記起當時的我是如何出的山到達她的城市，只記得接上我回到家后她母親包的餃子，敞開房門讓我自己選想睡哪個屋，興沖沖拉開衣柜來與我分享的情景。我沒告訴她我當時所受到的感動，語言多蒼白呀，文字也只表述出一二。至此，我才真正走出自我封閉的第一步，接納友誼，接納自己，正視缺陷，敢于面對陌生人并有勇氣行走在這世間，去看，去接受山外的世界。

搬到洛塔街上后我沒有像往年一樣去到她的城市，她便說，那我來看你，看你的山你的家鄉！于是從北京到洛塔，她一路輾轉而來，見到我便感嘆，終于理解你當時在北京治病時為什么說看不到山會難過了！這里的山，跟北方的完全不一樣，我長這么大還是第一次見這么多綠的連綿不盡的山群。這還只是從龍山縣城來洛塔時一路上所遇到的風景，就狠狠讓這個北京女孩震撼了一把。

一般有客人來到洛塔，那飯桌上的洛塔大肉一定是少不了的，客人吃洛塔大肉的流程也都差不多，從不可思議、震驚、無從下口到欲罷不能，只需要他們夾了第一塊嘗了第一口。等到晚飯一吃完，因為訂單原因有一車洛塔土豆要及時發出，沒來得及停下休息的姑娘就又跟著我乘著她從來沒坐過的大貨車去更深的山村里去裝載土豆，直忙到明月高懸，星星鋪了整個夜空。那個夜晚，我對著星星月亮和土豆感嘆，人家旅行都是看星星看月亮看風景，你賺了，不光看星星看月亮，還看了土豆、吃了土豆、撿了土豆，就差睡土豆堆里了哦！結果一群正在幫忙裝車的鄉親們都被逗笑，“哎呀，我們首都來的妹伢也逮得工夫，那要殺個雞砍大腿腿”。這就是山里人最質樸的表達，用著曾經哄小朋友時會說的話，“殺雞了給你砍大雞腿腿”。畢竟曾經的物資匱乏的歲月，殺雞吃肉是只在過年時才有的奢侈。

洛塔趕集，老街上的煙火氣息，每個人都好像互相認識，每個人都好似久別重逢。帶著明月趕集，看她對一切充滿好奇的樣子，吃到當地老人售賣的葡萄，一路不停念叨著“原來葡萄真的是這個味道！原來葡萄真的是這個味道”。作為土生土長的北京孩子，第一次在洛塔趕集，被集市上物美價廉的各種原生態農產品驚訝得直呼以后要在北京賺錢，然后全拿到洛塔來花！

趕完集，帶她去看洛塔的山，第一站指定要去天鍋潭的，與其說是帶著她去看洛塔的風景，不如說是她陪著我圓自己的夢。曾經無數次路過天鍋潭都只能坐在車上路過，偶爾能拍下兩張稍微滿意的照片分享出去。在北京治療的時候因為想念大山，翻著手機里的照片，我指指照片里的山水石橋對她說，等我好了，我想去這石橋上面走一走。于是，沒等我好呢，我就真切地站在了橋上，身邊站著曾經跟我一起看此地照片的人，聽她自言自語，這么好的山水，腳踩進這水里都感覺是一種褻瀆呀。

洛塔天鍋潭

明月總是像魔法師一樣，不帶一絲猶豫就實現了我曾經許下以為不可能實現的愿望。其實我沒告訴她，曾經我是有一份夢想清單的，去海邊，去草原，去沙漠，去戈壁灘，當這些夢想都完成，我就告別地球，回自己的星星上去。在走上這座石橋的前一年，因為我說了一句想去海邊，然后我就如此時一樣，真真切切地踩到了海灘上柔軟的海沙，聽到海浪的聲音，就算輪椅陷在沙灘里再難推動，我的朋友們毅然抬動輪椅讓我感受到了海風里飛奔的感覺。大山應該是把所有的寵愛都給了我，所以我才會有這么多美好的遇見，總是好人相逢。 

 游完天鍋潭再一路向上走，經五臺村往楠竹石林方向，途中有一不起眼的小觀景臺，可一覽整個猛西全貌，如果剛好遇見云海日出，或雨后云開霧散，那種白霧層層散開間顯露出的壯闊山河，我該用怎樣的語言排列組合，才能將那景象表述出一二擺在你眼前？或許，我早已喪失語言。

觀景臺向下延伸著一條崖壁游道，貫穿整個九瀑溪峽谷，聽走過的人說，游道險峻處甚至需鐵鏈輔助攀爬方可行走。這條堪稱戶外練腳山的路不光陡、險，它還風光無限，如果從上而下，它一路通往九瀑溪、天鍋大洞、鴛鴦池壺穴、地潭瀑布等多個自然奇觀，最后經天鍋潭到底，回頭一望，看著那幾乎垂直的高幾百米的灰白崖壁，似有飛檐走壁下來的恍惚感，吸引著眾多戶外愛好者來探險尋奇觀景。

一路繼續前行，不多會便能到達楠竹村，到了楠竹便不能不說洛塔精神陳列館，里面陳列著一幅幅關于楠竹十八勇士下天坑堵陰河，負責材料運輸的鐵姑娘們的真實照片。這片先輩們曾以熱血和青春澆灌起來的，現如今展現著蓬勃生命力的大地，該永遠銘記并學習他們的精神。

從陳列館出來，再到石林，從五虎趕六羊到靈洞天坑，從一線天到骷髏洞，通過它們的名字想象著這些地方的樣子，極力勸說明月跟朋友一起去看看，我就在路邊等，而這次她卻異常認真地說，等以后你好了，我再來，我們再一起去看。好風景該留些，反正你在這里，這樣每次來，都有不一樣的風景可以遇見。

與石林告別，繼續驅車前行，目的地是八仙洞，石林因不忍讓行動不便的我一個人等候所以沒看成，但八仙洞我絕不允許她錯過。這是一個四面環山、水色翠綠的湖泊，右邊一天然溶洞，可容多人同時避雨歇涼，到過的人無不贊嘆這果然是神仙待的地方。我被明月和朋友托著扶著背著也到了這洞里坐下，看風吹皺這一潭碧波，聽洞里的水滲出、凝結、再滴落、穿石。看這周圍奇石或臥或仰姿態各異，真真如那八仙聚集于此，靠自己我絕不可能到達的此地，看著這億萬年前長成的山，再由人和自然協作形成的湖，和生命里出乎想象的緣，這是一場多么酣暢淋漓的遇見，這次，我主動放棄語言，把一切交給八仙洞的風和時光。

從八仙洞往回走的途中，特意繞道枹木村去看一個老者，一個在這個村子里生長了千年，見證了人們來去無數，年輪劃了千道的老水杉。被稱為地球生物“活化石”的古水杉，如今它蒼勁的模樣已入暮年，不再茂盛，甚至看不見幾絲綠意，而我熱淚盈眶，為生命的奇跡，也為眼見的即將要到來的告別，那就再見，于塵煙里，于無涯的歲月里。

整個七月，仿佛要把之前雨季里缺失的陽光都給補回來，明月在朝陽中隨著出山的班車離開洛塔踏上歸途。我無比感激大山，把一切美好盡全力展示在我們眼前。我始終相信，這世間的人事物，該遇見的遲早會遇見，該重逢的一定會重逢。

喜愛大山，甚至把自己也比作是大山的一部分，或許跟生長環境有關。十五歲之前我生活在群山峻嶺中，那里只有我爸爸和伯伯兩戶人家，那是個開門就是山，出門就能遇見錦雞野兔的地方。自記事起就經常領著那只跟我差不多歲數的大灰狗行走在山林田野間，大山成了我的玩伴和游樂場。好奇心驅使著，總喜歡爬上山頂，想要看清這山間一切，看看遠處山那邊是什么樣，看還有沒有比此刻所站立的山頂更高的地方。向山下看去，面前掛在半山腰的是大片梯田，周圍大大小小的山頭有老茶樹林，有漫山遍野的紅杜鵑和桐子花。還有季節到了的時候，森林里形色各異的蘑菇，而梯田總是綠了又黃，一年又一年。那時，我并不知道我也在長大，我不知道糧食為什么要年年反復種植、生長。

時間伴隨著成長的過程一點點流向遠方，有遇見一些驚喜，有遇見一些不可控的事物發生，生老，或疾病。隨著父母親人搬遷，我回到村寨中，那是幾戶或者十來戶人家組成的小寨子，開始重新學習在群居處生活。再后來，為了能更好的發展和改變，努力走出生活的泥淖，我來到洛塔街上，一點點改善自己生活的同時，似乎也為這山里的村寨帶來著一些些改善。通過網絡，只需要一張小小的快遞單，山外的人們就能輕易完成與洛塔這片土地上生長出來的一顆洋芋遇見、一粒大米遇見、一滴蜂蜜遇見……

后來我無數次往返在大山與城市之間，我開始學著不懼怕陌生人探究的眼光，不再拒絕陌生人善意的幫忙，不再抗拒跟更多的人交流并學習更多的生活和處事經驗。我也去了很多地方，見了很多朋友，有天朋友問我，你有沒有發現，其實你已經跨越過了很多座無形的大山？

一時感慨萬千，在平凡的日子里，生病，意外，任何一件無法控制的事情發生，都不是個人能左右的，但所有事實導致的結果，我們都在拼盡全力去面對。似洛塔的姊妹巖般，就算被洪流裹挾世界被毀，只要不放棄，終會有一片土地，適合新的血肉生長。

每個人的生命之旅，都是山一程水一程的跋涉著，有坦途就有荊棘路，每個人都在不停摸索著前行，而我的路，一直都是從山里來，再回山里去。一路跌跌撞撞，狼狽過、沮喪過、崩潰過，但從未想要放棄過。估計這也正是“為什么偏偏是我”的原因。幸運的是，這一路，遇到光、遇到希望，遇到前進路上不斷引導著方向扶正我的人。在這浩瀚人世間，我們不停望著遠方，并想著未來可期，于是翻山越嶺，于是不停在時間的洪流中泅渡，在這過程里，所有遇見需要多少幸運，才能匯聚在這里，遇見洛塔，遇見你。

（本文獲大靈山杯·生態散文大獎賽一等獎）

作者簡介：吳添春，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龍山縣洛塔春農業農民專業合作社理事長，曾被評為湖南省三八紅旗手、湖南青年五四獎章、湘西州自強模范。詩歌《山河理想》在《文藝報》發表。

來源：湖南生態文學分會

轉自：湖南生態文學